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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东的“一夜情”

来源:最佳文学网 栏目: 原创推荐 作者:文学爱好者时间:2019年10月01日 20:14热度:133℃

巴东告别,逐个看一家三口,说感谢的话。走几步,想起什么,掏旅行包,掏出一支笔,包里唯一的一支笔,又掏出本《丽江的柔软时光》,包里唯一的一本书,递给金花:“金花,送你……金花,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还小,千万不要糟蹋自己。等长大了,找户好人家嫁了,好日

  巴东姓蒋,是深圳一家民营书店的老板。巴东喜欢赚钱,更喜欢旅行。2005年夏末,巴东手捏地图,一个人在云贵高原游荡,撞上了今生最刻骨铭心的“一夜情”。
  
  ……
  
  巴东使劲摁数码相机时,玉米地里钻出一个人,看着巴东。巴东明知故问:“你好,这里是匪子窝吗?”那人不搭腔,打量巴东,半晌,问:“你来这里买女娃子吗?”“来这里买女娃子?”巴东好迷糊,脑袋里云山雾罩,找不到北。那人仍盯牢巴东,眨几下眼睛,仿佛下定决心,说:“跟我来。”他自告奋勇地将巴东领进寨,送到塌了东首半边茅草顶的窝棚前,大声唤人。嗓门大,急切,巴东听不懂领路人和窝棚里出来的那个稍微有些驼背的男人在交谈什么。
  
  驼背男人苍老的脸上刻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他瞟一眼巴东,不热情,也不冷淡,伸手略示欢迎:“请进。”巴东猫腰进了窝棚,在歪斜的木凳上落座。驼背叹气,像是对巴东说,又像自言自语:“我家娃,比岩东细老二家的娃子还小1岁哩。细老二家的娃,上月有个外地人领走了,给了3200元哩……”话音未落,只听窸窸窣窣一阵响,接着是压抑的呜呜咽咽。巴东寻声转头,屋角有张床,床上躺着个女人。
  
  巴东彻底清醒了,急急站起,摆手:“我不是……我不是来买人的,我不是人贩子!”刹那间,驼背脸上飞快地堆满失望和落寞;屋角的呜咽,顿时成了号啕……
  
  巴东心里一慌,迟疑地用手比划着打探:“你们,干吗想卖孩子?”
  
  哭声与叹气声不断重复。时间在这贵州乌蒙山的山坳里,足足停滞了10分钟。沉默好久,驼背狠狠叹口气:“娃她娘的病越来越重,要出山看医生;屋子塌了,要修;半坡地的芋头都被雨冲跑了……处处都得花钱,这日子,难啊。”声音很低,言语很缓。
  
  巴东默默地走出窝棚,四下看看。看完,有个想法自心底缓缓溜出来,一点一点往上蹿。巴东转身回窝棚,手上握着一沓钱,仿佛憋足好大一股劲儿,一字一句说:“我,今晚住你们家。你们给吃、住,这钱,是食宿费。”巴东将钱塞到驼背手上。驼背缩手,身子往后躲,好像巴东捏着的不是钱,而是烫手的山芋。巴东急了,步步紧逼,将钱一股脑儿硬塞到驼背手里,再将自己背上的旅行包卸下,扔在凳子上,那架势像说“房客”当定了。驼背与女人面面相觑,继而,驼背走到女人床边,低语,商量。钱,终于被驼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巴东笑了。他悄悄摁兜里的银行卡,想,早知如此,就该在云南曲靖市的银行多取些钱。转而又想,2600元,该够这家人看病,修缮屋子,买粮食了吧。
  
  巴东出了窝棚,四处闲转,拍照。寨子不大,可供拍摄的景色不多,也无非就是破破烂烂的房子,无处不在的石头,随处可见的玉米地山芋地……倒是几头从容迈步的黄牛,一群四处乱窜起劲瞎叫的鸡们狗们,很合巴东胃口,一个接一个地跑进巴东的相机里去了。巴东见驼背在寨里匆匆转了一圈,捧着什么急急回家了。又见一个女孩,不高,长辫子,背上背篓青草,赶着牛进了他今晚的“山居旅店”。
  
  红豆炒酸菜、煮芋头、板栗煨鸡,还有一道菜,大约是薯叶炒鸡蛋。然后,便是三海碗金黄金黄的玉米,满满当当的一碗白米饭。这些,是晚餐的全部美食了。
  
  病女人起床了,头上缠着布,垂手站桌旁,满脸歉意。驼背则尴尬着,哈腰,他的背弓得更厉害了。夫妻俩说了很多客气话,都是没什么好招待的意思。巴东只以真诚的微笑来表示感激,早有些饿的他坐在桌旁,准备大快朵颐——还没举筷,驼背慌慌张张将巴东手边的玉米端走,把唯一一碗白米饭摆在他面前。一番比划,巴东明白了。他们一年到头唯有过年才会吃一两顿白米饭,平时全以玉米芋头为主食。做这碗米饭用的米,还是一小时前驼背转了整个寨子千方百计借回来的。
  
  ……
  
  赶牛回家的女孩坐在巴东左侧,巴东看她一眼,碰上女孩躲躲闪闪溜过来的眼神。女孩“哧啦”一声将眼神扯走了——其实没声音,是巴东依稀感受到的。女孩低头,不夹菜,使劲扒碗里的玉米。女孩的两根辫子乌黑油亮,梳理得整整齐齐,很清爽。巴东再看她一眼,想对她微笑一下,但女孩的眼神躲到更深处了。女孩的右脸庞他却看得明白,朦朦胧胧浮一层绒毛,清秀,清纯。这女孩,也就十五六岁吧,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搁城里,铁定是男孩们争先恐后花心思追求的一朵百合花。
  
  饭后,说话夹杂手势,巴东与“房东”一家来了番沟通。巴东说他因在一份旧地图上偶然看到“匪子窝”这地名,就不畏艰辛跑来寻觅“匪迹”。驼背说,此地真的与土匪有关,好多年前这里曾被土匪霸占过。驼背自称姓方,有2儿1女。大儿子13岁那年在煤洞背煤,煤洞塌方死了,矿主赔了680元。另一个儿子,今年12岁,也去煤洞干活了。匪子窝的男孩们,除了3个有幸在校读书,其他的全去煤洞里背煤了,一天能挣十多元……
  
  “听说贵州的好多煤洞都要被政府关闭了,说是怕死人。往后,孩子们去哪儿挣钱啊……”房东叹气。他说若不去煤洞挣钱,寨里家家户户忙碌一年顶多收入三百多元。“哪家娃多,尤其是女娃子多,家里头就会宽裕些……”房东的话让巴东大吃一惊。这里,将把女儿卖给人贩子或远方找上门来“买亲”的人为妻,当成一箭双雕的好事——家里由此“致富”,而女儿从此也可能过上好日子。寨里有好几户人家的女儿“远走高飞”了。更耸人听闻的是,寨里竟还有人将自己的亲生孩子卖给人贩子——或是因为超生怕被罚恐怕一辈子也支付不起的上万元巨款,或是纯粹为几千元钱收入。驼背道出了“市场价”:男孩,卖5000元以上;女孩,大多3000元。
  
  夜渐深,屋内屋外都漆黑一团。巴东的心格外疼!他知道那些“远走高飞”的女孩,未必真将为人妻,而很可能落得被逼迫去城里供人肆意玩弄的不堪下场!巴东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辗转反侧。床是女孩腾出来的,山里女孩不用化妆品,可床上溢满了淡淡的清香。好闻,真好闻,可巴东没闲心去品味这清香。
  
  巴东坐起,点燃一支烟。忽然,他吃了一惊,床前竟站着个黑影!是女孩!巴东有点狼狈,说:“对不起,我占你的床了……”黑影不动,却传来费了好多劲挤出来的低低的声音:“我爹我娘说,今晚,我和叔……我,和哥睡……”巴东的脑子里“轰”一下,又“轰”一下。女孩摸索着脱衣,摸索着上床,钻进被子。她一动不动,像截木头。静一阵,挪挪,又一动不动,过一阵,又挪挪……那团热乎乎的身子已经挨着巴东了。巴东掐自己,生疼,又狠劲吸一口烟,明灭的烟头的光亮下,身边确实多了个人。巴东的脑子里翻江倒海,一个念头跑出来,又一个念头跑出来——他们用这种方式感恩?他们等会儿敲锣打鼓唤醒全寨人“抓现行”,声称小女孩被强暴了,然后索要天价“遮羞费”……
  
  想不出任何答案。巴东唯一能采取的正确行动是立刻跳下床。女孩却在嘤嘤抽泣了:“哥,我爹我娘说,收了你的钱……”巴东默然,黑暗里,唯有摇头,苦笑。
  
  女孩又往巴东身边挪了挪,巴东的心生出太多想法来。温温软软的一团,触手可及。如果没猜错,女孩怕是在父母的“指示”下一丝不挂了吧。美丽的小女孩啊,你下月才满15岁呀!手上的烟在不知不觉中灭了,巴东不敢动,强迫自己想白天拍的照片:牛们,鸡们,狗们,玉米地……巴东不动,女孩却又动了——她不抽泣了,在发抖。她已紧紧靠着巴东了,身子滚烫滚烫,抖个不停。
  
  奇怪,巴东的心突然间竟风平浪静了。他将手放在被子上,轻轻拍两下:“小妹妹,你先好好睡吧,叔叔等会儿再睡。”巴东重新点烟,不慌不忙地抽,慢慢地抽。烟头明明灭灭,女孩终于入睡了。细细的鼾声起起伏伏,在寂静的夜里,在巴东的心底掀起太多甜丝丝却又无比苦涩的波澜。
  
  晨曦微露,东倒西歪的木条漏窗闯进寸寸光线,始终坐在床上的巴东终于瞌睡起来。在困顿地合上眼帘前,巴东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女孩侧身躺着,脸颊洁净,嘴角安详,睡得正香。被子不知何时卷起一角,露出女孩的一段身体。女孩果然没穿衣服,小半截左乳浮现,朦朦胧胧的,坦坦荡荡地挺立,小小的,尖尖的。巴东不由想起深圳陕西风味餐馆里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笑笑,心底一丝邪念都没停留,头晃几晃,就坐着睡着了。
  
  醒来时,天早已大亮。巴东急急下床,出“客房”,见方家一家三口围拢在女人的病床前低着嗓门商量着什么。看见巴东,驼背几步跨近,将手上的布包用劲地按到巴东手上。巴东疑惑地揭开布包,愣住——一沓钱,显然是自己支付的“食宿费”!
  
  驼背解释:“你是一个大好人。昨晚的事,我家金花都说了。这钱,我们不能收……”巴东傻了,嘴里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愣了好久,还是没话可说,干脆坐下,气呼呼地喘息,自己跟自己急,恼,真的恼。以往即便撞上大风大浪也能保持头脑清醒的他,此时此刻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招,巴东终于开口了。一半真话,一半谎言。真话是:“这些钱,仅仅相当于我卖一本书赚的钱……”巴东确实卖过一本书,16开本的法学工具书,定价980元,巴东撕去版权页,换上偷换定价的新版权页,新定价3600元。书卖给深圳一家大公司,减去回扣和进货成本,恰好盈利2600元。谎言是:“我四处旅游常住酒店,哪家不是收费三四千元一晚……”巴东讲了不少大小道理,编了太多真假故事,终于让驼背将信将疑又千恩万谢地将布包重新掖进胸前。那一刻,巴东惊觉自己其实比对方更感动。他暗吁一口气,觉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熨熨帖帖了。他曾经挥霍掉太多的2600元,全轻飘飘的,都不及今天的厚重。
  
  巴东告别,逐个看一家三口,说感谢的话。走几步,想起什么,掏旅行包,掏出一支笔,包里唯一的一支笔,又掏出本《丽江的柔软时光》,包里唯一的一本书,递给金花:“金花,送你……金花,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还小,千万不要糟蹋自己。等长大了,找户好人家嫁了,好日子在后头,长着呢。”巴东边说边暗骂自己,该抽50个耳刮子。这话连自己听了也觉得虚,虚得很哪!
  
  金花没接巴东递过来的书和笔,低头,两手玩弄衣角。“金花,你抬头啊,好好接你哥送你的东西……”病床上的母亲下命令。
  
  巴东跨出门,习惯性地挥手。金花忽然追到门边,仰脸问:“哥,阿哥,你,还来吗?”巴东看着金花忧戚的脸,捕捉到了一丝期待。他略一迟疑,想张嘴,却终究没搭腔,只对她笑笑,退回几步,拍拍她的头,更灿烂地对她笑笑。
  
  走出寨子,穿过玉米地,山道弯弯,巴东该下坡地了。巴东回首,驼背和病女人还站在破旧的窝棚前挥手。金花没挥手,她倚着门,一手抓着门框,一手下垂,一动不动。金花倚门呆呆地张望着。她在望远山,还是望巴东?
  
  巴东的鼻子有点酸,他拿出数码相机,对焦,轻轻地摁快门,“咔嚓”,倚门远望的金花,还有她的父母,永远定格在镜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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